
冯英团长发来信息,希望能去看看中央芭蕾舞团近期的新作,“这是几个年轻演员在‘编舞工作坊’(WORKSHOP)所做的尝试,相信不会让你失望。”离开文化部艺术司后,我很少去剧场看戏,主要原因是一进剧场就容易进入一种工作状态,至今看戏时还很难产生消遣的愉悦。但这次答应去看中芭的新作,其实也是想看看冯英履新后的作为。
晚会好像没有命名,7个节目也好像随机地组织在一起,而所谓的“WORKSHOP”只是编舞的一种工作方式。我理解这是一种带有探索、尝试、过程性和参与性的工作方式。两位“老外”——泰兰斯科勒和伊日布班尼切克做了其中的3个作品,分别是前者创作的《不用急,慢慢来》和后者创作的《超越黑暗》、《D大调卡农》。应当说,这两位“老外”的编创也是很有创意的。或许是文化积淀的差异,他们的作品更多让我感受到的是某种语言形式的刻意追求。比如说《不用急,慢慢来》,英语原名叫《Take Your Time》,而编舞技法有一段明显类似录像播放时的“倒带”,通过动作的“倒行逆施”回到动作发生的起点,从而对逝去的时间似乎有更深刻的体验。《D大调卡农》(《Cannon in D Major》)作为一支三人舞,“模进”技法在编舞中用出了新意,一种音乐或舞蹈的“纯然形式”似乎也暗示出人际关系的某种意味。而双人舞《超越黑暗》看起来并不是在喻说某种主题,倒是对传统芭蕾双人编排模式的某种超越。看这个作品时我对坐在我旁边的冯英说,虽然都是寻求双人舞编排的新突破,中国编导大多沉溺上身动作的肢体纠缠,而欧洲编导很注意(或者说“本能地关注”)舞者空间位移的动态效果。后者似乎更符合芭蕾艺术发展的轨迹。
实际上,看这台晚会又不自觉地进入某种工作状态,是中芭4位青年舞者编舞尝试对我的深深触动。记得若干年前中芭由张艺谋出任总导演创作舞剧《大红灯笼高高挂》之时,编舞王新鹏对某一段落的设计无计可施,张艺谋出招说“可让演员即兴表现”(如同他在执导电影时常用的招数),但演员的舞动不仅很被动而且很“程式”。该剧作曲陈其钢将这段“插曲”告诉了我的一位媒体朋友,我说这是我们在培养芭蕾舞者时缺失的环节。如果是现代舞的舞者,将更愿意有这样的机会“释放”自己——不仅是体能而且是智能。但现在,中芭的年轻舞者也有了这样“释放”的平台,并且进行了在我看来是很成功的“释放”。在这台晚会中进行“释放”的,分别是王琪的《夜玫瑰》、张镇新的《天黑请闭眼》、张翼翔的《童话》和王思正的《放逐地》。当这些作品一个个在眼前荡过的时候,我起初是觉得中芭的节目终于有些“各色”了,继而又觉得中芭因这些节目而显得更有“活力”了,再后更觉得创演这些节目的舞者使中芭更有“思想”也更有“力量”了!最后,我只是向冯英说了一声,这是一个世界一流舞团应当具备的内质。说实在的,与两位“老外”相比,我们4位年轻舞者的作品在结构章法和编排流畅上还有距离,甚至我们在风格上也不如他们那样更“芭蕾”,但我们的舞者似乎更注重心灵感受的表达,这是一群比两位“老外”显得更为早熟也更为忧虑的表达。
王琪自编自演了《夜玫瑰》。这是一支独舞与群舞交织的舞蹈,王琪便是那在夜里游荡的“娇艳的玫瑰”。她的舞动轻盈空灵,如梦似幻,通过一群黑衣男子的反衬,更体现出在自由的灵境中对皈依的深切思念,而“凝望飘香处,花的梦又托付给谁”正是她心底的诉求。与王琪相类,张翼翔借助《童话》言说的也是自己的“梦”,不过张翼翔不想把“梦”托付给谁,而是把超越自己、战胜自己作为自己的“梦想”。他用安徒生的一段话诠释自己舞蹈的主题,叫做“我的一生居无定所,我的心灵漂泊无依,童话是我流浪一生的阿拉丁神灯”。就“超越”的主题而言,布班尼切克的《超越黑暗》相比之下就似乎显得太浅白,而张翼翔从安徒生那儿借喻的《童话》却有着更坚定的“超越”信念——一种回归人生童真的信念。
当你看到张镇新的《天黑请闭眼》、看到王思正的《放逐地》之时,你会想我们年轻人的心灵是否有些 “迷惘”,有些“惆怅”?张镇新认为“生活宛如一场游戏,每个人都在讲述自己的故事,每个人又都在扰乱别人的故事”;王思正则认为自己“表现的是在一个梦里寻找另一个梦的过程,而在无数个交织的梦中,我似将自己放逐在远方”。事实上,正因为这些体现着某种共同性而又有独特理解的内涵支撑,我才觉得中芭年轻舞者的作品比那俩“老外”的作品更耐咀嚼也更有意味。当贝尔申说艺术是“有意味的形式”之时,他大概没想过“纯然形式”的意味远不如自觉表达某种意味的形式更为有趣。冯英说这些年轻人的动作形象许多来自他们熟悉并热衷的网络游戏,而我想说的,即便在网络游戏貌似浅白的形象中,也不妨碍我们的年轻舞者表达自己的真诚并进行真诚的表达。顺便想提及的是,中芭那些并非编者的舞者,身体似乎也更自由、更智慧了,特别是王启敏身体的可塑性及表现力在这里真正让人叹为观止。
我想起上世纪90年代后期主持北京舞蹈学院工作的那些日子,对学院的现代舞编创教学认为应多学技法而不必过分追随西方舞者的表现理念。因为那时我认为西方舞者的许多经历对于我们年轻的学子而言,既无西方现代经济社会的感受又无其现代哲学的人生体验,说浅了是“少年不识愁滋味”,说深了是思想观念的“超前消费”。而现在,我不再这样看这些年轻舞者了。在互联网沟通的全球化过程中,他们不仅视野开阔而且感触敏锐。他们虽然有“心灵漂泊无依”的迷惘,有“花的梦托付给谁”的惆怅,但其实他们在做这种诉求之时,已经有了足够的自信和坚定的行动。正因为如此,冯英才会“不得不被这些才华横溢、满怀理想、勤奋努力的年轻人所感动”,才会确信这些年轻人会“成为未来中芭编创团队的重要基石”。说到这里,冯英感慨地说:“这台晚会全是年轻演员用自己的全部闲暇时间排练出来的,没有拿任何报酬。”我认为这完全是一台合格的艺术创作,应该可以申请部直属院团创作经费,晚会可以打包并命名为《年轻的天空》。冯英似乎有些自言自语地接过话题,说:“年轻的天空,真好!”
上一篇 艺术家要体现其专业素养
下一篇 继承传统用中国画表现现代生活